巴塞罗那回忆 By 西多——《万象》2009年11月


我想,还是应该尽力把欧洲一笔一笔回忆出来。

如今勉强挣扎在水土不服的新大陆,时时感到精神生活的匮乏,书本养料之外,最大的娱乐就是拼接记忆的马赛克。靠着朝后的记忆向前活着,这真是人生悖论!好像一头奶牛,挤出奶来,给自己喝。

而记忆是什么呢?克尔凯敦尔说,一切事物只要搀杂了记忆,就会在心里产生双倍的效果。所以记忆有一半是我的创造。无妨,就在这样的流水中,随意地创造着我所喜欢的形状好了。只要我是水,我就是一切了,而我的记忆也就涵盖一切了。

我想从巴塞罗那开始。

原因是这样奇妙的三月和四月。每年此时,气温便来回翻筋斗,雨水涟涟,令思绪也跟着返潮。出门,空气都好像被水彩洇湿过,其中隐约漂浮着记忆的颗粒,撞到脸上是轻轻的惊讶,如马赛克画面上零星的金银碎片,从灰色的背景深处率先闪出来,提示着那似曾相识的全景。此时深呼吸几口气,阻挡在中间的时光就仿佛能雾一般散去,而整幅图画就会显现出来。

两个月来,我不断地回忆起一个人,回忆起曾有的那些惊人的精神火花。最后一次去巴塞罗那,正是在多年前的三月底,正是这样水墨般雨雾里。我是与另一个朋友同行的,但精神上却只与远方的人对话。他爱高迪(Antonio Gaudi),我爱密斯(Mies van der Rohe)——可见一种终极的不同。但巴塞罗那建有二人最高的杰作,我在那个地方寻找这截然对立的奇妙交接。

巴塞罗那之后不久,我独自在勃朗峰下大雪弥漫的谷里走,腿埋在半米深的雪里,前方没有路。热烈的三月紧接着冰寒的四月,人生从巅峰骤落入渊底:理想的破灭、生存的艰难、自由的丧失、“我”的土崩瓦解,从虚无的渊底漫长的回爬……在某个冬日黯淡的午后,在北方某片深灰低矮的天底,在荒凉、纷乱、纵横交错的铁轨上,在一列摇摇晃晃的破旧城铁里,有一个人的脸贴着冰凉的车窗,凝视着雨珠迎面打来,继而绞拧成水柱,倾斜着奔流而下,汇入茫然未知的人世里。那个时刻,在那个空荡的车厢里,有另一个“我”从那狭窄的肉躯里跳出,随着一行平均律的琶音腾空而起,反复着,一次次不断上升,并默念着:“我是我背景前的一棵树,我只是我众多的口中/那最先缄默的一张”……

从三月到五月,从巴塞罗那到南法的废墟,是我前生最后的巅峰。所以让回忆从它们开始。今天能当众把这些话吐出,可能因为故事的角色如今已变成作者。每过一段人生,那个“我”都会从过去的角色中蜕壳而出。让我改换人称,并将它作为纯粹的故事。

一 初识高迪

这是第二次来巴塞罗那,第一次是五年前。那时她还是个学生,感恩节溜出新大陆,万米长跑解决了城里最重要的遗迹。在那个云淡风轻的傍晚,她一个人站在圣家族教堂(Sagrada Famiglia)的塔顶,错过了最后一班下塔电梯。俯身瞭望一下不知多远的地面,大喊,没有回答。仰头看看使徒塔(Apostle Towers)尖那绚烂的马赛克,衬着深蓝的夜空,夏加尔的彩窗背景般通透的,宁静幽媚。背包还有飞机上剩的半瓶酒,她掏出来咕咚了干净,又俯瞰了一眼,好吧,自谋生路。塔里没有灯,第一脚没着落,她的心扑通一陷——螺旋楼梯是中空的,够她无障碍自由落体到底。她坐下来,定了定神,台阶是扇翼状,从中空到墙壁还不够臀宽,左侧可以靠墙,右手可以抵住自由落体通道的边缘,脚可以够着下一级台阶。这样一级一级往下蹭,台阶慢慢地宽了(塔是锥形的),慢慢可以脱离中空的边缘,她宽了一点心。

这神奇的通道,是为谁设计的?她感觉自己是一个中世纪的修士,刚从神秘的静修坠落,要找到人间的路。可这教堂明明诞生于十九世纪末的奇思异想,进入现代的人,为什么需要这样奇绝惊险的通道?设计师真的想象会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登天祈祷吗?哪里还有什么摩西?就连误入歧途的人如她,也只是心惊胆战地顾全着自身的性命,毫无尊严地蹭着下来,手无石碑,心无戒律。也许只有设计师自己会这样,高迪,这个世人眼中的疯子,他也真的走上了一条不归路:整整后半辈子,为了他心中的教堂,折腾得身无分文。终于有一天,一辆街车飞奔而来,新时代新工业得产物隆隆着、加速着,庞大、坚硬、无往不胜——艺术家的生命被无情地碾碎……

她胡思乱想着,不知不觉到了底,铁门已锁,大叫了很久才有人来,一边开一边惊讶地咕哝着。她反应不过来那人在说什么,只笑嘻嘻地道了谢,掏出背包里的空酒瓶,扔进垃圾箱,接着遛大街去了。

本以为这算得壮举了,谁想几天后,一阵旋风又抢得她分文不名。脖子被掐的当儿,她脑子里飞速地嘟囔着:“就这样结束了么,生命?”……“那,就这样吧……”旋即不省人事。醒来的那夜是被福利院收留的,次日还赠了一顿免费早餐,得到好心人赠送的一条裤子。这些遇险都是日后快乐的谈资,可以类比波伏娃在马赛的惊悚经历的,令她得意的屡教不改的“个性”。而她的人生,好像总有那么个“五年计划”,自己不用操心,老天就用这种节奏规划好了,每五年,先是翻天覆地,然后是恍如隔世的重逢,好像一个恰空。

她就在这样的恍如隔世中被再次空降道巴塞罗那。那几天一直阴沉。刚到的那个下午,大雨把她淋得透湿,娇嫩的伞全无用处,在风里翻了好几次面,狠狠地拽住伞柄才不至于飞跑。感觉那不是雨伞,倒简直像个降落伞,而她就被它拴住了,救命稻草般地拽着,整个的人吊在下面,真是本末倒置。多年后回想起来,欧洲那些年,沿着艺术史朝圣箭头那些狂魔的行路,都是这样一把伞。

二 时间流逝的苦涩

高迪在阴天里没了颜色,但她还是欣赏能重来仔细地考察一下这个旷世奇才的作品。五年前的访问不过是一个无知孩子的走马观花,那时她是个只会看装饰的人,见到那些奇妙的曲线和五颜六色就莫名兴奋,尽管事实上从小惧怕蜥蜴、蛇、癞蛤蟆这些高迪常用的主题。

此次,她盼着能用他的视角来重新认识高迪——他最喜欢高迪:

因为那里有一种苦涩,一种时间流逝的苦涩。一切都是被时光与海水侵蚀后的状态。那就是自然。

其实在她看来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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